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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协议纠纷:政府部门能否单方变更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约定的停业损失补偿标准和期限?

发布时间:2026年11月13日    阅读次数:593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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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焦点

征收补偿协议中约定的逾期交付经营性用房“按月补偿”,究竟是法定停产停业损失补偿的重复计算,还是独立于法定补偿项目的违约金条款?区政府能否以地方规范性文件已将非住宅停业损失限定为“一次性支付12个月”为由,单方决定删除协议中的违约金条款,并要求被征收人退还已经领取的款项?这一争议的实质,是行政协议中意定违约金条款的效力,与行政机关以规范性文件否定该条款的行政决定权之间的冲突。

基本案情

蔡某在海口市龙华区经营一家店铺,其房屋被纳入征收范围。2015年,蔡某与龙华区政府签订《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约定以产权调换方式安置经营性用房,并明确:若区政府未在协议签订之日起24个月内交付安置房,则每月按“房屋停业损失补偿的1/24”向蔡某支付补偿,折合每月4921元。协议签订后,区政府逾期多年未交付房屋,双方又先后签订补充协议,沿用了同一月度补偿标准。蔡某据此领取了52个月的补偿款,共计255,829元。2024年,龙华区政府作出行政决定,以协议约定的月度补偿违反《海口市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工作办法》第14条“非住宅停业损失一次性支付12个月”为由,删除了协议中的该条款,并要求蔡某退还已领取的全部款项。蔡某不服,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该决定。一审、二审均支持区政府,蔡某遂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裁判结果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判决撤销一审、二审判决及被诉行政决定,明确:协议约定的逾期交房“按月补偿”条款,性质上属于违约金条款,而非对法定停业损失补偿的重复设定;该条款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地方规范性文件不能以“财政支出”或“统一标准”为由否定行政协议中已经形成的意定违约金安排,区政府单方删除条款并追回款项缺乏法律依据。

裁判理由

本案具体可以从几个方面分析:一,案涉协议条款的法律性质;二,案涉协议条款的法律效力;三,案涉协议条款内容是否合理;四,履行案涉协议条款是否导致国家利益受损;五,行政机关能否根据行政优益权单方变更案涉协议条款。

一、案涉协议条款的法律性质。案涉《补偿安置协议》第十条系作为“特约事项”出现。约定内容为,如果甲方自协议签订之日起24个月内未能交付安置商业用房,每月按征收房屋停产停业补助标准给予乙方补助。鉴于协议约定补偿安置采取产权调换方式,并约定了安置商业用房的具体交付时间,甲方不能如期交付将构成违约行为。该条款不但有损失补偿功能,也有惩戒违约行为、保障协议履行的功能。据此,案涉协议条款在法律性质上属于违约责任条款,协议条款所谓的“补助”在法律性质上属于违约金。尽管龙华区政府与蔡某在补充协议中有“临时安置补助费”和“停产停业补助费”等不同用语,但不同用语不能改变该条款中“补助”实则系合同违约金的法律性质。

二、案涉《补偿安置协议》条款的效力。《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列举了补偿协议一般应当包含的事项,并用“等事项”兜底。可见,安置补偿协议约定的事项不限于该条明文列举的事项,该条例更不禁止征收人与被征收人针对产权调换期房逾期交付的后果作出特别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一款明确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可见,安置补偿协议约定违约金条款,为法律所允许。

《海口市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十九条关于非住宅房屋一次性给予12个月停产停业补助的规定,需要作出与上位法相一致的解释。如果不分具体原因、不管实际停产停业多长时间,都理解为只能一次性给予12个月的补助,不符合基本的公平原则,也不符合《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相关规定的精神。为此,《海口市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十九条的适用范围应当限缩理解为征收行为直接造成的停产停业损失的补偿。实践中,主要适用于当事人选择货币补偿的情形,也可适用于当事人选择的产权调换房屋为现房并且协议能够正常履行的情形。该条款并不排斥征收双方针对期房产权调换逾期交房的违约后果另行作出约定。简单套用规范性文件中关于一次性停产停业补助的标准,否定案涉违约责任条款的效力并要求收回已经支付的“补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三、案涉违约责任条款的合理性。当事人在行政协议中约定违约金的,应当得到尊重;除非出现约定违约金过高等情况,不应随意否定或者调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增加;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适当减少。这一条款显示了遏制违约方、保护受害方的鲜明立场,人民法院在审理行政协议案件时应当遵循。

案涉《补偿安置协议》根据商铺总价的1%再除以24,计算每月应当支付的违约金数额为4921元。这一比例相当于每月万分之四,每年千分之五,完全在合理范围。因龙华区政府长期未能交付安置商业用房,蔡某另行租赁场地维持经营,需要支付相应的场地租赁费,此即龙华区政府长期未能交付安置商业用房所造成的实际损失。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比例也不存在过分高于该实际损失的情形。据此,案涉协议条款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予以支持。

四、履行案涉协议是否导致国家利益受损。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一款,只有在履行行政协议过程中,出现继续履行协议将造成“严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行政机关才有权单方变更或者解除行政协议。市场经济必须是法治经济,法治政府必须是诚信政府。恪守合法有效的行政协议事关政府信誉,不仅是包括政府在内的双方当事人的义务,也是政府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所系,本身即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不能简单地认为,凡是造成财政资金支出就是国有资产流失,就是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更不能认为,继续履行合法有效的协议、支付合理范围的违约金是“严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

五、行政优益权能否作为单方变更协议的依据。行政协议兼具行政性与契约性。行政协议签订后,双方应当信守协议,认真履行,非有法定事由不得单方变更、解除。为保障公共利益的实现,行政机关在客观上享有对方当事人所没有的某些行政优益权。但行政优益权不是恣意的权力,而应依法定条件和正当程序行使。行政机关不得凭借笼统的行政优益权,随意变更、解除协议。否则,既损害协议相对方的合法权益,也损害政府公信力。本案被诉《变更决定》简单地以协议约定内容与地方规范性文件不一致为由,直接单方删除经双方协商确定的违约责任条款并责令相对人退还已经领取的款项,不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行政机关单方变更权的行使条件,有违政府恪守契约的精神,损害公民合理信赖利益。龙华区政府的答辩理由,不能成立。

武汉千思律师解读

本案的核心难点,在于区分“法定补偿”与“意定违约金”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征收补偿中的停产停业损失,是《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为弥补被征收人因征收本身所受经营中断损失而设定的法定补偿项目。而本案协议中“逾期未交房则按月补偿”的条款,指向的是征收程序完成之后、安置房交付之前,因行政机关迟延履行交房义务而额外产生的损失。前者是“征收的对价”,后者是“违约的代价”,二者发生原因、功能指向均不相同,不能以“法定补偿已有规定”为由,吞并或否定当事人对迟延履行后果另作的约定。

从效力层面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行政机关未依法履行、未按照约定履行行政协议的,原告要求按照约定的违约金条款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行政协议虽具有行政属性,但违约金条款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与行政法上权利义务的结合,只要不触及《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的撤销情形,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即应承认其约束力。地方规范性文件在法律位阶上低于法律、行政法规,其功能在于细化法定补偿的执行标准,不能越位成为行政机关单方“废除”合法协议条款的依据。将“财政支出”作为否定意定违约金的理由,混淆了“合法补偿”与“违约赔偿”的规范逻辑。

在违约金调整问题上,行政协议参照适用《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及相关规则,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等因素进行衡量。本案约定的月度标准,折算约为每月万分之五,对照逾期交房给经营性用房承租人造成的持续经营损失,并未达到“过分高于实际损失”的程度,不具备调减的事实基础。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进一步表明,在约定标准本身合理的情况下,法院不因行政机关单方主张“标准过高”而替代当事人重新议价。

本案还触及行政优益权的边界。行政机关在行政协议中确享有一定的单方变更、解除权,但该权力的行使须以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形和程序为前提,不能将“规范性文件有不同规定”径直等同于“公共利益需要”。以行政决定的方式删除协议中的违约金条款,并以“追回已付款项”为后续手段,实质上是用行政权单方面消灭协议债务,与行政协议制度所要求的“诚实守信”“按照约定履行义务”的基本准则相悖。对于被征收人而言,本案的实务意义在于:协议中写明的逾期交房月度补偿或违约金条款,不是可有可无的“补助表述”,而是可以独立于法定补偿项目获得司法保护的合同权利;行政机关事后以地方文件为由要求退还,并不具有当然的合法性,被征收人有权通过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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